山东晓鸣律师事务所

论破产程序中的财产追回

发表时间:2019-06-10 09:30

摘要:目前,在债务人财产的构成范围上有膨胀主义和固定主义两种立法模式。我国破产法采取的是膨胀主义的立法模式,即债务人的财产在破产程序受理后仍然有膨胀的可能,即不仅包括破产程序受理时债务人的财产,而且包括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新取得的财产,甚至包括破产程序终结后又发现的应当供分配的其他债务人财产。破产程序中债务人的财产将直接左右破产利益相关群体的权利实现,因此,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是管理人的一项重要职责。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调查债务人的财产状况后,发现债务人尚未占有但产权存在争议,具备追回条件的应当争取追回。笔者现以一起破产清算中的案件来分析登记在他人名下的房屋,管理人应当通过何种方式追回。

关键词:债务人财产   追回   确认合同无效

案件案情简介:笔者最近办理了一起执行转破产案件,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王某下落不明,债务人无财产,债务人公司使用的厂房登记在王某名下。后管理人查明,该房屋在2005年由债务人前股东刘某以实物增资的方式过户到债务人名下,后刘某将其持有的债务人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王某、李某,王某成为债务人公司的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2008年1月,王某在未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与债务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以400万元的价格购得债务人公司价值2000万元的房屋,并将该房屋过户到自己名下。该房屋一直体现在债务人的资产表中,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前,一直由债务人缴纳房产税和土地使用税。而同时,2013年3月,王某因借款将该房屋抵押到银行,2018年1月,王某下落不明,银行起诉王某,法院查封该房屋,并欲拍卖。2018年2月,经债权人申请,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税务机关以债务人为房屋所有权人、土地使用权人未缴纳税款为由向管理人申报税款债权。

现笔者就如何追回该房屋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可行性分析。

一、管理人是否可以行使撤销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一)无偿转让财产的;(二)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四)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五)放弃债权的。该条款主要规定了通过无偿转让、非正常交易或者偏袒性清偿债务等方法损害全体或者多数债权人利益时,管理人应当行使撤销权,积极追收债务人财产,充分保障债权人利益。本案中,王某以400万元的价格购得债务人价值2000万元的房屋,明显是以不合理的价格进行的交易,但该交易发生在2008年1月份,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时间为2018年2月,属于受理破产申请一年以前,管理人无法通过行使撤销权撤销该交易,追回房屋。

破产撤销权制度旨在纠正债务人的不当财产处分行为,但对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一年以前,债务人的不当财产处分行为不能通过行使撤销权追回,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追回则需要根据的个案的情况,结合合同法、物权法、公司法等其他法律法规决定。

二、管理人能否提起物权确认之诉追回房屋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应当与不动产登记簿一致;记载不一致的,除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确有错误外,以不动产登记簿为准。”依照该规定,除非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登记簿记载事项错误,否则应以登记簿记载事项作为判断物权内容与归属的依据。现房屋登记在王某名下,现有的证据无法证明登记簿记载的事项错误,提起物权确认之诉可能要承担败诉风险。

退一万步说,即使管理人有证据证实登记簿记载的事项错误,但该房屋已经被法院查封,欲通过拍卖方式处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权合理配置和科学运行的若干意见》第26条规定:“审判机构在审理确权诉讼时,应当查询所要确权的财产权属状况,发现已经被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的,应当中止审理;当事人诉请确权的财产被执行局处置的,应当撤销确权案件;在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后确权的,应当撤销确权判决或者调解书。”该房屋登记在王某名下,王某作为被执行人,法院将其名下的房屋查封合法有效。现房屋已经被执行局查封,欲处置,根据该意见,即使管理人诉请确权,也存在中止审理或者撤销案件的风险。

最后,破产清算案件中,为了更大限度的保障债权人利益,诉讼成本也是管理人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就该房屋提起物权确认诉讼需要向法院缴纳诉讼费,对于确权类诉讼,诉讼费的缴纳方法实务界做法不一。第一种意见认为包括确认所有权、确认共有权、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等案件,此类案件大多数都属于积极确认之诉,并由于涉及物权,有明确的诉讼标的物而基本具备明确的经济利益,应按涉案房屋的价值为标的,依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按照相应比例分段累计交纳;第二种意见认为物权确认诉讼,不涉及钱或物的给付,纯粹是要求确权,应当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二)项的规定以其他非财产案件按件交纳诉讼费,此类纠纷的诉讼费为50元至100元。笔者就诉讼费问题同当地法院沟通,法院认为物权确认诉讼应以涉案房屋的价值为标的缴纳诉讼费,以此标准缴纳诉讼费,则诉讼成本较高。

综合考虑了案件的现有的证据、房屋被法院查封欲处置的现状以及诉讼成本,笔者认为不宜提起物权确认诉讼追回房屋。

三、管理人能否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追回房屋

2007年10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正,首次明确规定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执行错误可以以诉讼的方式请求救济,即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2009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实施,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相关问题进行了具体规定,形成了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制度。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是案外人以申请执行人为被告(原则上)向法院提起要求法院作出不得强制执行或撤销执行程序的诉讼。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是一种重要的执行救济制度与手段,目的在于阻止或撤销执行机构对执行标的的执行。本案中,物权的归属存在争议,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对执行标的停止执行,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无法达到确认房屋的物权归属及追回房屋的诉讼目的。

四、管理人能否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追回房屋

房屋登记在王某名下,王某是债务人公司的控股股东、执行董事,经查询债务人公司的章程,章程中并无是否允许股东进行自我交易的条款。王某未经过股东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进行自我交易,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自我交易的强制性规定。且王某明显以不合理的低价购买公司所有的房屋,房屋过户后依然体现在债务人公司账目上,继续由公司缴纳税款,王某是利用其控股股东的优势地位,操纵公司,这一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其他股东及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综上,王某与债务人2008年1月签订的买卖合同属于自我交易,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该合同严重损害了第三人的利益,管理人可以将王某起诉至法院,申请法院确认该买卖合同无效。

王某与债务人2008年签订的买卖合同,2018年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管理人欲提起确认合同无效诉讼,该类诉讼是否适用诉讼时效的限制?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中并无明确的规定,实践中的做法亦不统一。部分法院认为为了避免民事法律关系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应当适用诉讼时效的限制。部分法院认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应当受诉讼时效的限制,理由如下:第一:从诉讼时效制度的立法目的来看,确认合同无效之诉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有悖立法目的。之所以确认诉讼时效制度,就是督促当事人积极行使权力,维护交易稳定,但合同无效因其违法性,法院可以直接依职权主动确认,不是必须由当事人诉讼解决;第二:从权利性质上看,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于形成权,而诉讼时效一般适用于请求权,形成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第三,从类推适用的角度看,合同被确认无效与被撤销具有一定相似性,即二者会产生相同的法律效果,均会导致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中,对可撤销合同的诉讼时效问题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即当事人对撤销合同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从类推适用的角度出发,合同无效也不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笔者认同第二种观点,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应当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合同归于无效一般是因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社会公共利益和善良风俗,只要这三个方面不发生变化,合同的无效属性也就不会改变。如果合同无效的确认适用诉讼时效,那么无效合同在经过一定的时间后将变为有效合同,这意味着法律容忍了这种违法行为,非法利益也将变为合法利益,这不符合立法本意。

管理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的诉讼请求被法院支持后,存在财产返还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如果法院支持了管理人的诉讼请求,则王某因该合同取得的房屋应当予以返还,而债务人应当返还王某购房款。管理人可以达到追回房屋的目的,但现在债务人已经进入破产程序,则存在债务人如何返还购房款的问题。因为破产案件的特殊性,债务人不可能在判决生效后立即返还购房款,购房款如何处理,作为何种债权,管理人内部存在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观点认为王某与债务人间的买卖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王某应当在判决生效后向管理人申报债权,该债权作为普通债权处理。第二种观点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根据管理人的请求撤销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以明显不合理价格进行的交易的,买卖双方应当依法返还从对方获取的财产或者价款。 因撤销该交易,对于债务人应返还受让人已支付价款所产生的债务,受让人请求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管理人虽然不是行使的撤销权,但该规定中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法律后果与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一致,即恢复到合同订立之前的状态。因此,管理人可以参考该规定,将债务人应返还相对人王某已支付购房款作为共益债务处理。笔者认同第二种观点,将返还购房款作为公益债务处理,这种处理方式既符合立法目的,同时也兼顾保护了合同相对人的利益。

现在管理人已经就该案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目前案件尚在审理中。

参考文献: [1]   张卫平,“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载《法学研究》2009 年第 1 期

[2]   邹明宇,“诉讼时效制度在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案件   中的适用”,载《人民司法》2012 年第 2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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